来法后每年一搬似乎是逃不开的宿命,处境不停变换,行程不停变换,目的地也并不固定。然而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搬家也是经常出现的主题。从镇上的茅屋搬到县里阴冷潮湿的一层楼,再搬到市里夏热冬冷的顶层,之后又陆续搬了两次家,父母才肯稳定下来。而这种辛苦在之前的多次换房中我也从未有所体会,或者是因为很少受累,这些印象都被时间稀释了。只记得妈妈打扫新家的时候开心又辛苦的样子,用抹布一圈一圈清理着尘土,装一些植物和瓷器在空处,收拾好家的那个夜晚,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喝茶。父母打理出来的屋子不管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口味,从来都不嫌弃和干涉。它们是爸妈心灵的表达,久而久之也成了家的一部分。
现在在外生活,第一难题就是住房,不管城市是大是小,找到一处完全满意的房子总是很难,离学校远近、房型、采光、装修配置、环境,总是会有那么一点不尽人意。没日没夜的找,跑前跑后的看,还是免不了晚上看房、第二天早上就被抢走的坏运气。有时候也得做一些妥协。比如这次,前一秒还在说,必须要找有太阳光直射的房子,阳光很重要。下一秒就定了一个除了阳光少了点其他都很合适的房子。找房子,真是一步步做减法的最优选择,当然,运气也要有。
于是浩浩荡荡的搬家就这么开始了,说是浩荡,其实也只花了一天的时间收拾。前一天很拥挤的小公寓,第二天便空空的只剩下一堆垃圾。我和Don自运了一波东西,各自拿两个28寸大箱子从巴黎的最东边乘地铁到最西边,从地铁的倒数第三站坐到了正数第二站,用时四十五分钟,之后还要步行九百米。由于巴黎地铁老旧,没有上下电梯,一出站力气就已经耗了大半,拖着酸痛的手臂推着两个大箱子上坡下坡过人挤人的斑马线,经过一间又一间精致的露天咖啡馆和打扮得体的行人,”欢迎来到中产区”,我的耳边回荡着这样的句子。两个衣着朴素出了一身臭汗又拽着巨型行李箱制造噪音的亚洲人就这样和这条光鲜亮丽的街区打了第一个照面。
一天之内就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新家,从包裹的大小来看就可以判断出我们的居无定所。不敢置办大件,也不会多买什么无用的东西。装饰上不敢过于精心,也不能应付,因为既要长住,却知道总有一天会离开,总有一天也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住所。大包小包的行李散乱在新房子的每个角落,每走一步都障碍重重,都要跨过一包东西。我打扫了卫生间,Don把厨房用品都收拾到了厨柜里,我们在像垃圾场的房子里睡下,想起来在法国换过的每一个房子,我有些睡不着。
去年秋天在奔波中找房,和Rui一起在民宿里小住,送别她我孤身一人前往巴黎郊区的短租,那是一间不见天日的零层小屋,坐落在非安全区,满屋的潮湿气味、涂层起皮的平底锅还有我一箱又一箱未拆包的行李算是对它的所剩不多的记忆了。在那里迎来了开学第一天,淋了清晨在巴黎的第一场雨,过了没有拖鞋穿的一个月。之后就搬到城里的学生公寓,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独居生活。那天,叫了车去新公寓,汽车从外环驶入市区的时候,心情都变得明媚起来,浓密的树木以及一座又一座秀气又不失恢宏的古老建筑映入眼帘,驶过窄窄的街道,在中心处有一坛喷泉,继续走,两旁依旧是树,还有面包房飘来的麦香气,我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是吗,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顺着这种喜悦,打开公寓的门,太阳就那么毫无遮掩的撒了进来,真是刺眼啊,还能在管理员的睫毛上看到阳光倾泻的痕迹。
独居真是十分畅快,可以毫无顾忌的唱歌走动洗澡上厕所,连打扫卫生都轻松了不少。无拘无束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方方面面都是自己打理和安排,回到家,社交全部丢开,自己的天地自己支配。合租时的焦虑症在这段时间内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心的洒脱。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和专注自己,这时候,看窗外的天、看远处的铁塔尖、看房间里的小小尘土,都会变成积极可爱的样子。来到巴黎、独居、文学,这三个词是在学生公寓最重要的主题,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情,我在这里选择从零开始,告别之前的一切臃肿和纠结。生活因这三个词而得到净化,变得分外纯粹。日子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小水晶,不管在明处还是暗处,它都会散发出澄澈的色彩。
春天和Don一起搬到了朝北的阴面公寓,这里没有了充足的日照,但是有了另一种记忆,就是和Don起初在一起时的疯狂。他在南方,我在北方,周内除了上课就是在房间里呆坐着数时间,还有多久才能见到他,他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在想我,要准备什么好吃的给他。学习如烟消散,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影子,房间的每一处空隙、每一个角落,吃饭时,看书时,打开电脑时,望向窗外时,阳光反射在白墙上时,喝咖啡时,热牛奶时,都是他。
所以前几天拿着所有东西离开这里的时候,心里满是不舍和眷恋。短短一年之后,我走了,阳光依然是和来时那样好,我走了,与另一个人一起,告别了那时的自我,带着新的我和他。我把人生第一次的畅快和自由留下了,把人生第一次的热烈的爱留下了,留下来又带走了。
后来这几天,我们拆开一个又一个箱子,整理好房间的每一处,Don装书架、我做饭,Don擦地、我扫地,就这样分工合作,很快房间就变得齐整起来。中秋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吧台上狼吐虎咽的吃掉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和凉拌青辣椒,分食了一个月饼,热乎乎的汤面下肚,看着汤锅的余温还飘在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感觉。这个中秋节异常劳累又异常安心。除了与他一起,还有家里的烤面包机、烤箱、四五盏台灯、恰到好处的插座都令人觉得很妥帖。很多次都想起来在里昂的合租公寓,我和两个室友把房间总是打理的干净整洁,一起在夕阳下分享食物喝茶吃甜点,一起在深夜聊天烤披萨,每个傍晚的天空都是那么变幻莫测,永远猜不到明晚的天是什么颜色、云是何种形状。果然客居他乡总是需要一份关于家的慰藉,除却精神上的心安,居所的设施和便利也很重要。
为了让它变得更像家,我们去远离市区的宜家买了很大的桌子和地毯。到了巴黎远郊,路过一排排小别墅和人家养的花花草草,看到了与城市里不一样的安逸感。我们讨论着有钱的话题。有钱了买一幢小别墅,有钱了开车去宜家,我说,不能在郊区,去中超不方便,Don打趣道,有钱还在意这个做什么,开车去中超买很多东西囤着。好吧,对于学生而言,有钱这个话题总是说不完,也许是因为实现它很遥远,才有了一系列的调侃和想象吧。从宜家出来,我抱着一个和自己身高差不多有二十斤的桌板,Don一手抱着七公斤的地毯,一手拉着箱子。走到车站,拒绝了好几个开价四十欧的送货司机。辛苦的上了最后一趟车,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疾驰的风景,想着,有钱也许是另一种生活,只是像现在这样节俭度日也很满足,一切温存和微小的自我以及他人都被放大,贫穷而广博,有一种无产阶级浪漫主义的满足感。
一出地铁站,我就快撑不住了,转头看到了葡萄紫和玫瑰粉混合的天色,买了一桶零度可口可乐,一天的疲倦似乎就这么被治愈了。一鼓作气提到了家门口,喝了一大杯可乐,舌头和牙齿打一激灵,这种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经过口腔,流过喉咙,到气管,跌入胃里,干渴劳累瞬间被浇灭得一干二净。
现在,我安心的坐在落地窗边的大地毯上打字,又转移到昨天辛苦背回来的大桌子上,Don坐在身边。窗外是大树和洒满阳光的草坪,几只鸽子在觅食。深秋时节,落叶堆到脚踝处时,一定很美。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树影交错,小方砖铺就的街道干干净净,在林荫的庇护下安静非常,与以前小公寓周遭的吵闹有些不一样,那时就喜欢上了这里。一切都刚刚好。
搬家很累,但我从来都不抗拒搬家,每个房子都代表着一种未知的可能性,像是冒险,也预示着新生活的开始。不知下次搬家将和Don去向何处,但是这一趟,请多多指教,38号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