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记录之回乡轶事

Posted by kaier on March 24, 2020

腊月里,我们一家子回乡过冬。时隔多年未曾见过家乡的冬景了,我有些激动。

父亲身着往年冬日里最常穿的黑色西服大衣,母亲的身上还是那件陈年的朱红色小棉服,外加黑色绒裙和皮靴子。三哥一箱一箱的把新鲜蔬菜搬运到车里的后备箱,嫂嫂的橙色外套在萧条清冷的晨雾中格外显眼。她和小侄女站在车外等着三哥,脚下的积雪快要踩化了。

由于前几日积雪,我们的小轿车只能在高速路上缓慢行驶,不到八十迈的车速,眼前的枯树和荒野都不再是曾经记忆里的飞影。路旁的黄土坡嵌了层次不齐的雪,光秃秃的树枝上也有零碎的雪块,农户给树桩围了粗粗的草绳,就像是过冬的衣服。而经过几个月北风的肆虐,庄稼早被收割了,土色大地又再一次赤裸在冷空下。只是土壤依旧保存着过去作物的记忆,等待来年再被翻新。车继续往前开,有一处田地已经见了太阳。阳光射在零零散散的大棚上,又照映到裹着透明塑料布的庄稼地上,刺眼的光线从我的瞳孔一闪而过,来不及躲闪。不远处,人家的炊烟接连升起。一看表,已经快到晌午,大爷家厨房的柴火一定也烧开了。

经过临近老家的郊区,煤烟滚滚,粉尘四散在空气里,双肺也在泥塘中打滚。低矮的煤山被雪盖住了头,一架架有如过山车般的管道盘旋在黑粉堆砌的群山前,表哥曾在这里做工。他以前常抱怨,做完工洗澡的时候,澡池子里的水和污水沟差不多。又走了一个钟头,到了老家的附近,村外的大河结了冰,有孩子们在上面嬉戏玩耍。小的时候我也和表姐在村内的浅河上打火车。我、表姐、村里的其他小朋友,我们蹲下来排成行,每个人都死死揪住前排孩子后背的衣服,大哥哥拉着最前面小孩的手,就这样,小火车轰隆轰隆地开了,伴着能传到村口的刺耳尖叫声。

大河上有一架钢丝桥连着山的两端,桥不知是何时建起来的,只记得小的时候三哥和邻家的小男孩都带我走过。钢丝桥的结构稳而松散,走上去摇摇欲坠,左右摇晃。无法站定的时候只能攥紧桥上的绳索,等桥面平静后再用最小的力一步一步走。小男孩正值淘气的年纪,他身手矫健灵巧,桥的摇摆似乎丝毫不影响他——就像是他在驾驭这座由简单钢丝撑起来的桥。男孩看我害怕极了,生起来逗我的念头。他先是在桥面上狠狠跳了几下,然后两脚再踩在桥的左右两边用力晃动,本身就害怕的我越发颤抖不停,只得更加用力的抓住绳索,以防自己溜下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大喊停下停下,小男孩见状哈哈笑了起来,并没有因为我的叱喝而不再捣蛋。他越发来劲,摇得越发厉害,等到桥面快要竖立起来的时候,我嚎啕大哭。然后他看情况不妙,顺着桥面的中心小跑走了,在桥对面面露羞色的等着我。

过了这桥,直走几公里,再拐两个弯,经过一个宛如天然屏障的小山沟,就是村子。

一进沟,道路上的积雪就渐渐多了起来,明显看出几天来几乎没有人进出村庄。十年前,村民就陆陆续续搬到沟外沿河的村镇上,或者是,条件好一点的就进县城打拼,直到年节前后,村人才又返乡过年。父亲跨了城市,在靠近省城的一座小城工作,是村内走得最远的几个人之一。进村的山沟约三里地,东边靠山,西边却景象不一。初入山沟,夏天时分便是成片的杨树林,绿海静静,风吹过如海潮喧嚣。而此时正值腊月,水声不再,枯枝排成不规律的方阵,因凛风而变得沧桑。再往前走一百米就能看到一片花椒林。如果是八月底,这一片林子红艳欲滴,一颗颗小粒的红花椒簇在一起,进去就能消灭暑热,留下麻麻的余香,然后一抬头就能看到饱满鲜嫩的红宝石,说是童话世界也不为过。而此时光秃秃的花椒树也同样明艳,树枝形态各异,枝间荒芜却似有物,一副如果无人欣赏便自赏的姿态。

终于到了爷爷家的田地,地在爷爷病逝前后已经长满了杂草。他生前种土豆、种瓜、种豆子,秋收后,总是用大麻袋把这些果瓜装好,叫村外的大巴师傅捎给在城里的父亲。口味倒时而干瘪,时而香甜,但是情意总能胜却那些乏味。快到村里了,距村口五百米处,一块矩形大石在平缓的山体中凸出来,大石之上就是村内的观音庙。多年未拜谒,不知里面的观音和童子塑像是否还如幼年记忆中的样子。七岁的暑假我误打误撞的闯进去,隐约记得庙内清凉而神秘,有一阵灵气在眼前盘旋。我虔诚地叩头给菩萨,满心期待着一出门便能遇到西游记中在云端慈祥微笑的观音。

进村后向左拐,第一户就是爷爷奶奶家,我们除了除院门口的灰尘和杂草,上坡去了大爷家,在村子的最高处。

三哥嫂嫂开了木栅栏门,开始一箱一箱地整理东西。屋内冷极了,大爷上山劈了些柴,正在烧炉子。我强烈要求在炉子里烤几个馒头和红薯。母亲回来休息了片刻,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和大妈一起做饭。大妈正在包白菜猪肉馅饺子,她已经把烩菜的食材,诸如海带丝、土豆、胡萝卜、烧豆腐、大肉片、干金针菜都准备好,等着母亲烧。大米在锅里冒着热气,又是软到能当成粥吃的米。三哥把年货都安置进存粮的窖里,嫂嫂带着小侄女进了屋,给父亲和大爷倒了茶水,我们几个人坐在烧好的炉前闲话家常。

我多少岁,我在做什么,我的身份和年龄十分模糊,除了我与这些人的家庭关系,在当下似乎不再有其他关系再存在在我的大脑里。小侄女是初二学生,已经可以娴熟地坐在一边同家人聊天。说话间,嫂嫂已经支好了桌子,我过去同她一起摆放碗筷餐具,然后又去厨房端来花生米和烩菜,招呼大家开饭入座。随后,母亲和大妈端着两盆饺子进来,解下围裙,在靠近门口的两个座位坐下。

大半年未见大爷,父亲似乎额外激动,带三哥与大爷连喝了三盅酒。一边说着自己的工作情况,一边又让大爷算上一卦,看看来年运气如何。大爷思考了几秒,一如既往自信的说着没问题,什么都顺!于是父亲哈哈一笑,兴致大好,又喝了一口。这之间我已经吃了五六个饺子,小侄女也满上了第二杯饮料。突然,大爷打了个很大的哈欠,他掏出裤兜里的手帕,抹了抹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突然像变了个人。他神情肃穆而怪异,一改往常的憨厚之色,不知怎的,肤色也变得姜黄。这位古怪的先生睁大眼睛环绕一周,将在座的人都细细看了个遍,猛地大笑了起来,然后又开始流眼泪,直流到脖颈处。他呜咽着,用唱戏的方式说道:吾乃南天门金山上仙人,今日有空前来与你们一会。

小侄女身子微微蜷缩,慌张的拉起我的手,其他人也面露惧色。此时唯独大妈最为淡定,她给大爷满上酒,叫父亲递烟,说道,自从我祖母逝世后,大仙就再没来过了,现在喝口酒、抽根烟,看看咱家的孩子都长多大了。父亲问道,嫂子,这就是奶奶化身的仙人?没等大妈接话,大爷又呜咽哭了起来,唱到,四十余年未来看望,因朝内事务繁多,忙于料理天庭之事,时而接洽家中归魂。此番前来实则为报平安,但也有别事。

父亲问道,不知我爹娘死后是否与仙人得见。大仙说道,我已为二人在金山上谋得一职,大可放心。说完顿了顿,又道,你应当心衙内小人,留意大人,铺好退路,尔后皆会柳暗花明。父亲一惊,似得安慰,正要问另外的事情,但被大仙打断,只得作罢。大仙朝三哥唱道,尔生前乃南天门前一条天狗,我来……三哥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爹,我就看你能装多久。随后,他一一点拨桌上的人,看到我,大仙蓦地又哭了起来,叹道,在外需识时务。随后又看向母亲,与她打点照顾父亲的事情,他慢慢说着,需备红纸二两、红布一张、三盏蜡烛,初十朝东南角打理。话未说完,大爷打了一个激灵,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他只觉得困倦乏力,失去了半个小时的记忆,全然不记得刚才的事,还嚷着饭菜都凉了怎么还不吃。

突然间三哥像着魔了一般跑了出去,他跑上满是积雪的山路,在半山腰处站定,眼泪不停地流,睫毛上满是凝结成的小雪花,纵身跃下坡道边的浅壑。

此时,母亲朝我神秘的低语道:刚才的仙人,似乎就是后山贪湖里的蛤蟆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