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鼠猪猪今年十五岁,她出生头一年,正好赶上鼠洞大迁徙。
“迁徙是全族的希望,以前洞不够大,站起来都得曲腿。现在的洞,谁都能站直。”妈妈继续说着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这时,几个亲戚和猪猪一样都蹲在地上,头上的毛发能轻松擦起洞顶的灰尘。一岁就经历迁徙的她,几乎没有在家里曲腿站立的记忆。只有白天去学校,或者是天黑之后,猪猪才能大方练习站立下的行走。
遗传了家族的毛色——黑色——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色彩,足够让她与家人在夜里自如行走:她与妈妈经常在晚上散步。快步、慢步、短步、长步,甚至是舞步,能想到的步伐,她都贪心的走一遍。对于猪猪来说,白天的世界,除了上下学路上和校园,其他地方都显得陌生而遥远。如果那时能在街上,像晚上这样随意迈步子走路,那一定是比天鹅都畅快了。只是这个心愿何时能实现?白天的自由世界,一如她的梦境在心中翻来覆去。其实她看不到,白天的小城,老鼠们都低头快步行走,不言不语,他们沉默的尽头仿佛有一望无际的情绪之海。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天亮的时候散步?”
“因为我们的毛发天生适合在晚上活动。”
“可是白天不是更好吗?有太阳,街上都是五颜六色的,路也清楚。”
“太晒了,太阳太大了。而且,不安全。”妈妈顿了顿,想要说点别的,最后还是不耐烦地说:“别乱想了。快看书,你不是明天还要测试。”
天上有什么?她眼中的天是蓝的,什么都没有;天是黑的,只有星星。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感到一阵迷茫。
二
猪猪低头翻开桌上的教材,她的书架摞满了红色封皮的书,远远看去就像一团逼人的火焰。每个封皮上都印有一只巨大的猫头。不止是猪猪,所有人都对这个猫头十分熟悉:它占领了全城的平面。墙上,树上,玻璃上,汽车上,学校的书桌上,旗子上,哪里都能看到。还有,每天在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大猫传系列电视连续剧,也都是这个猫头。各个鼠洞社区都有一座猫庙,庙里原先供着七个猫头,但是其他六个被撤走了。每逢月初一十五,每个家族都必须拿着猫币去猫庙供奉,烧香拜猫,最后再登记到警鼠局的考核部。猪猪记得有一次大姑妈因病没去,还被召到营地改造了十天。“大猫梦,我的梦”,大姑妈出来后只会说这句口号了。除了每月例行的烧香进贡,还有每日必做的一件事——报梦。梦被上传到官方网站之后,作风监督委员会将一一核查人们是否安份做梦:如果做了不符合《鼠民思想安全规范守则》的梦就得接受改造。这个录入系统最智能的地方在于,它嵌入了一个视频测谎程序,有人撒谎的话,全家都要接受再教育。
猪猪复习的教材是大猫的理想。作为他们的主课,如果有人考到九十分以下,就要被送去思想教育部的训练营改造,直到能倒背如流。同学灰鼠就是这样,他每天做功课都很认真,就是记性差。一到大猫的理想课考核的时候,灰鼠因费劲背诵而流下的汗都能淹了他的爪子,他以前还悄悄和猪猪提起过这本书:“无聊,不知道说了什么。”猪猪敷衍回应说:我也觉得,没意思。
有一次,灰鼠拿着89分的试卷被班主任叫去改造,历时两个星期,虽然落了一堆猫史课和数学课,但是他却一点儿都不担心,回来以后洋洋得意,说自己已经克服了背诵困难。
“哎,我跟你们说啊,改造营可美哩,墙上挂着小工具,如果背不好就要被拔毛,我刚进去也被拔过,但是后来我的思想在书记的帮助下进步飞快,就没再拔过了。另外,表现好了,还能好吃好待,我这几天可是吃了点好东西,真是要感谢我们的大猫头!我建议你们都去改造改造,进去以后,一是背诵大猫教材的水平肯定有质的飞跃,而且理解能力也能拔高。二是,营地里对刻苦学生有格外恩惠,如果政治考核完全过关,说不定能得到营长推荐,在咱学校谋个一官半职的。咳咳,大猫梦,我的梦!”说完,他故意挺起肚子,扬起脸,气沉丹田的哈哈哈了几声,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灰鼠的兜里沉沉的,猫币呼啦呼啦的声音传得老远。
三
短短半月,灰鼠的变化已经超出了猪猪的想象。曾经和他悄悄抱怨理想课无聊的灰鼠,现在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同学们,灰鼠同学在改造营里表现非常突出!他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勇于攻坚,到最后终于勤能补拙,在为期两周的改造中顺利升级,现在能倒背如流大猫的理想!同时,灰鼠同学在营中每天晚上睡地板,给低年级学员让出床位,并且坚持给营地领导送三餐、送茶水,得到了营内上上下下的一致肯定。然而,就算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他仍然能写出十四份改造报告,每天一篇,每篇都感人肺腑,值得诵读。灰鼠同学是真正的猫派接班人!”
“同学们,我提议,我们为他鼓掌,向他学习!”话音还没落,老师就带头鼓起了掌。随后在座的同学们也都开始鼓掌。鼓着一二一、一二一的拍子。这是大猫的命令:士兵的培养,要从娃娃抓起,从一点一滴做起。鼓掌、站队、起立、坐下,在校的每个行动都要军事化培养。
“收!”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同时,我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由于灰鼠同学改造期间非常优秀,从现在起他就是我们班的班长。灰鼠同学,来!”
灰鼠一边鞠躬一边走路,偶尔顺手摸一摸他的眼睛,一副涕泗横流的样子。“的民人是想理,的务服众大为是想理。”灰鼠先慷慨激昂的倒背了两句大猫的理想的开篇。在干脆利落的敬礼和鞠躬之后,大喊了一声“遵命!”接着,他意气风发地说着:“老师说得没错,在营地的艰苦岁月都是大猫的信仰支撑着我前行。谢谢大猫和组织对我的信任,谢谢班主任对我的栽培,我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认真为班上每一位同学服务好。大猫梦,我的梦!”
四
猪猪看到班上的同学们激动而充满期待的目光,有的还闪着泪花,她的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灰鼠同学,他肯定是个好班长,感恩大猫,感谢老师,还记挂着同学们。除此之外,他竟然能在训练营那种严格的地方蜕变,真是厉害。而且他宁愿自己多吃苦也不愿其他人受罪,这不就是鼠民们常说的“蜡炬成灰泪始干”吗?猪猪感动极了,心想,灰鼠同学,真是个好班长啊。
可是,为什么灰鼠一直重复“大猫梦,我的梦”?她不太明白这个梦是什么。从小到大,猪猪的耳朵里总能听到有关于大猫的丰功伟绩,印象中,家人们都规规矩矩的活着,认真履行好每一项义务,流动红旗经常流动到猪猪家里。爸爸妈妈以及其他家人为“大猫梦”辛苦建设,换来了安定的家庭、安逸的生活,一家人在矮而大的洞里也算舒适。她的忧虑比起很多人来说已经简单许多,只有学习和规则两件事需要做好。不过,话说回来,身边的亲人们已经足够小康,那为什么他们总是神色慌张、疑神疑鬼呢。这时猪猪突然想起自己,这可能就像她和班主任老师的关系:她总嫌弃自己不够好,不足以被威严的班主任喜欢,所以慌张;但同时,她又十分尊敬老师,因为猪猪从那里得到了知识、也获得了关心和欣赏。家人们应该像她一样,是快乐的焦虑,猪猪猜测。
所以,如果没有大猫梦,就没有现在的家人,现在的家,现在的衣食无忧,也就没有今天的幸福。如果没有家人们的勤恳建设,也就没有如今神圣的大猫和我们富强的鼠类家园。我们服务于大猫,大猫造就了我们。原来“大猫梦”就是猫与鼠类互相成就,就是给我们美好喜乐。
猪猪的心中此刻洋溢着无限的热血,想要赶快长大去报效大猫,为这个梦添砖加瓦。
五
“妈妈,我们的理想是什么?”
“为了能在鼠洞里站得直。”
“但我们是蹲着的。”
“蹲下来就是站直了,你还小,还不懂。”
“妈妈,我知道,蹲下来是为了我们的家庭建设!”
正说着,黑鼠猪猪已经快把一碗粮食队分派的小馒头吃完了。她记得七岁以前,还有超市。现在的粮食是按家庭思想先进程度分的,公务员能领精米精面的食物,其他人只能吃一些杂米杂面,比如商人、农民、个体户,这些人想吃只能排队申请。而且杜绝吃洋玩意儿,汉堡薯条牛排炸鸡之类的,一律不被允许。公务员里面还要按梯队来分发蔬菜水果,爸爸是最低级的,所以他们家里只能有小馒头、很少的荤腥和不限量的烂菜叶子,猪猪家常年吃得都是带些肥肉的素菜。爸爸不断强调,现在我们鼠国已经全面富裕了,比其他国家都要成功,这多亏了我们的好大猫。
猪吃完回到自己的卧室继续背诵另一本书《大猫传》,并且要写八百字的读后感。明天老师要批阅检查,如果不过关,改造营等着呢。但是,那里不好吗?猪猪又想到灰鼠,她现在的班长。灰鼠的鼠缘一直很好,只要不涉及学习,他都能游刃有余。灰鼠课间喜欢展示自己的进步思想和猫识,同学们都听得十分入迷。另外,他也很会讨老师欢心——作文经常被老师夸奖,有活动准是老师钦点的小助手。不过由于平时的各类测试很多,灰鼠的局面是上下摇摆的:和测试竞争有关的时候,他就是只紧张胆怯的小老鼠,一个人默默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想些什么。他们做同学大半年了,每次测试灰鼠都是这样的反应。
令猪猪难以想象的是,经过半个月的改造营训练,他竟然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连笔试都慌张的灰鼠,竟然站在讲台前大声朗诵了!他既当班长还在大猫旗下演讲,还代表学校给大猫写感谢信。这一趟他是完全克服了自己的毛病啊。听他说,在改造营只要表现好,就能吃得好,还有上级推荐。我也要考低一点,去那里进化一下,顺便改善一下伙食,说不定还能得到什么奖励,变得像灰鼠一样优秀。猪猪决定这样做,潦草背了背就睡下了。
第二天,滚滚圆的太阳仿佛挺着一颗大肚,照常从鼠城缓缓升起,两朵云彩刚好和它的头顶接在一起,就像多了两个耳朵。
猪猪如愿以偿进了改造营,和灰鼠说的一样,墙上布满了小工具。她看到好几个认识的同学也都进来了,但是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她完全想不到的几个鼠也在。仓鼠、白鼠的成绩不稳定,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米鼠、信鼠和皮鼠是班上的优等生,怎么也在这里。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刻意进来的?这三人里,唯独信鼠是满怀期待的,其他两个蔫蔫的,糗着脸,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猪猪站过来,与其他同学排成排。她不小心瞟了一眼他们的后背,毛被拔了很多,拔成了大猫脸的形状,好像今天的太阳住在他们身上。
营地的书记挺着肚子一摇一摆的进来了,他的头油亮油亮的,不知道是发油的关系还是好几天没洗头了。他满意的排兵点将,布置着背诵任务。“啊,他的神情体态怎么和灰鼠一模一样!”猪猪惊呆了。
六
“好小子,演得好啊,你从咱营地出来,就给我弄来了这么多不听话的傻老鼠。”晚上,书记回了家,和灰鼠吃着炸鸡,喝着可乐。
“老爸,你这一局布得可真行。我已经断断续续收获了班上同学对大猫的看法,大多数都是听话的,有那么两三个欠收拾。”
“有谁,在不在这一期的改造营?”
“对了,里面有个黑鼠,叫猪猪的,她就是其中之一。这只笨鼠的思想很危险,多盯着点儿。我早看她不顺眼了。”灰鼠生气说,“有一次,她还问我,我的梦是什么,大猫梦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屁话!”
“这种老鼠我见多了,见一个处理一个。大猫王陛下下达文件强调指出,凡是思想不端正的、质疑大猫方针政策的,一律不留。”
“老爸,咱们可说好了,我给你拉老鼠,你帮我搞升迁的事。班长是保送大猫大学的第一步,下一步,还有学生会主席、省市的优秀青年鼠代表……”
“儿子,有你爸我,怕啥!只要你继续给我送人,保证改造营繁荣,我保准你没问题。有改造营,就有你爸,有你爸,就有你的安排。”
“大猫梦,我的梦!”灰鼠和书记两个人笑开了花,笑得身上的毛一颤一颤。
七
两个星期过去了,猪猪并没有像其他同伴一样被放出来。她进了另一个营地,像自己家的鼠洞一样,只能蹲着。妈妈说了,蹲着就是站起来了。
不知怎么,她进进出出三四个营地,一年后才出来。后来,她连蹲都不会了,只能趴着走,而且再也说不了话。太阳像去改造营的那天一样亮,照着她背后的猫脸形状,闪闪发光。
猪猪抬头,看到了如同去改造营那天时的太阳,圆滚滚的,笑眯眯的。刺眼的阳光照着整个鼠城,任何缝隙都不放过。她赶忙低下了头,像每一个街上的老鼠,走得飞快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