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离家两千米处的车站又响起了火车远行的鸣笛声。这时总让我想起童年和父母坐着绿皮火车去石家庄采买货品的时候。母亲那时开着一间文具店,做着些小本生意,每月,我们都会定期进货,这也是平时少有的一家人能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凌晨五点,当小城还在沉睡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车站附近只有一间小卖铺在营业,还有一个飘着浓浓热气和油炸香味的早餐摊位。这些东西通常都是与我无缘的。在我苦苦央求之下,母亲终于答应给我买一包日本豆,嘱咐我要掂量着吃。“这是一天的零食。”她严肃地说着。
鸣笛声悠扬地回荡在站台,火车开始启动了,带着一个孩子对外面的世界的憧憬和想象。父亲坐在我和母亲的对面看着报纸,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赶早出行的节奏。我躺在母亲的腿上渐渐入睡,身体随着火车咯噔咯噔、上上下下地摆动。这时整个车厢如同一个巨型的摇篮,每个人都在里面做着香甜的梦。
上午的阳光奔跑在我的脸上,车厢变得越来越热闹。大家都醒了。年过六旬的爷爷正给他的孙子剥香蕉,年轻母亲在给怀里哭泣的婴儿喂奶,几个学生围着小桌子打扑克,坐在我们旁边的大伯给邻座的哥哥讲着他的传奇经历,还有没有买到坐票的叔叔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看书。车厢内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又要奔赴不同方向的人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在车上,他们暂时将烦恼置于身后,尽情享受这难得的静止的时间,而到站后又纷纷背上行囊,再去为自己的故事书写新的页码。
“饮料,零食,方便面…” 这时推着餐车的乘务员威严地踏入了车厢,人们便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和正在聊着的话题,将目光悄悄挪至漂亮的工作人员和她推着的食物。他们的出现仿佛在提醒大家该吃饭了。但是由于价格较贵,从乘务员手中购买食物的人少之又少,每个人的行囊都满满当当,自然是准备好了才上车。于是大家纷纷拿出自带的泡面,撕开调料包,水箱前登时挤满了人,车上满是红烧牛肉和香辣牛肉的味道。
不得不说,绿皮火车上的泡面最是好吃,同时也是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在人群的簇拥下接完热水,用叉子封口,小心翼翼地端着满当当的泡面桶回到座位,耐心等待七八分钟,再取出榨菜和火腿肠,这是吃泡面的第一个仪式。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咽下所有的口水,控制住激动的胃,按捺住恨不得把一桶一口吞下的心情提醒自己慢慢吃,这是第二个仪式。一边吸溜着软硬刚好的面饼,一边吃着火腿肠,而这时整个车厢有半数的人都在重复着这个动作。吃泡面无疑是一项集体活动,这是第三个仪式。方便面无意间拉近了所有在座的人的距离。
车厢又开始变得嘈杂。两个小时后我们就会到达石家庄。为了抵挡看别人吃饭产生的饥饿感,母亲和父亲用聊天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我拆开日本豆,给他们各分了两粒。母亲说文具店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要不提高进货质量,要不定价再压低一点试试,如果不想办法,关门是迟早的事。两个人开始眉头紧锁。我说妈妈店里的文具盒一用就坏,笔也没有别家便宜好用,同学们都不想去买。母亲旋即说道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插嘴。但这确实是我们家最后一次去石家庄进货。四个月后,母亲就把店铺盘了出去,转而谋了别的活计。
父亲把我叫到他身边,说我刚才那番话应该说,问我想不想喝哇哈哈,等餐车再来了就给我买。四个小时的车对孩子来说确实挺折磨的,父亲对母亲强调道。但是漂亮的乘务员再也没有推着餐车出现。可是一出站,他便就近找了一家小卖铺给我买了一瓶哇哈哈。长达七个小时的奔波和疲倦被这一口饮料冲刷得十分干净。而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外,带着泡面和铁轨味道的三个异乡人在用力维系着这个孱弱的年轻家庭。一起饥饿、沉默、争执,互枕着对方入睡,手牵手走在外地的街上,绿皮火车和远行确实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我摸一摸兜里的日本豆,还够回去的路。
同一年,还是小学四年级,由于父母工作繁忙,他们把我送到了太原亲戚家过暑假。假期将近,我同在餐馆打完工的堂姐一起坐火车回县里。和上一次与父母坐火车时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在出发的前一天堂姐就带我去距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小超市买了足够的吃食,辣条、雪饼、小馒头、棒棒糖,外加两盒速食粉丝。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满汉全席。看着鼓鼓囊囊的包,我恨不得下一秒就在火车上。
第二天中午,我们依然去了那家超市,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在理货,看到堂姐的时候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我留在店里面欣赏着不同的食品包装袋,而他们两人则站在店外说话。在烈日正当头的时候,小伙送我们上车。堂姐坐在火车内,他站在火车外,窗户如同一道银河。他们不敢望向对方,只是低着头流泪,唯独两只手依然搭在窗檐上紧紧攥着。太阳逐渐开始向西偏,伴随着一阵鸣笛,火车开动了,两人的手也被迫分开。而直至太阳西沉的时候,堂姐还在盯着窗户怔怔发呆。
车厢内一如既往的喧哗,行人各色各样。也许是食物充足、车程较短,这一趟我的焦点由车上的陌生人们变做了堂姐。她时而流泪,时而沉默,时而关心我几句,最多都是在埋头睡觉。火车快到站的时候,堂姐主动和我说起来那个人。他是她打工时候认识的,和她同岁,河南人,辍学跑来太原做工,他一直都很照顾她,现在彻底回家了以后应该是见不到了。说完她本已肿胀的眼睛再次红了起来,最后还提醒我不要告诉家里的长辈。
在火车上,我第一次这么近的感受到了爱情的滋味,也是这一次,我才意识到关于火车的主题除了相聚,还有别离。每一天每一个车站都在上演着分别,每一辆车厢一定都迎接过像堂姐一样的乘客,而站台上的依依惜别的小伙也只是千万个送站人中的一个。在列车发动前,我看到了远行的子女和焦灼的父母,归乡的学生和不舍的好友,回家的游客和热心的导游。后来,春运、返工、开学、离家等的社会话题也都和火车有着或大或小的联系。火车将他乡和故乡连接起来,不仅创造了相聚的欣喜,也带来了离别的苦涩。人与人的关系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深刻且极具变化。
在得知火车原来包含着这么丰富的人间万象之前,它给我的印象都是“拉煤车”。我们小城是一座无烟煤生产基地,每天都会有许多拉着煤炭的运输火车穿梭在城里。我与父亲每次从石家庄回来后,刚好能遇上降速的煤车,这时数车厢便成了我们的亲子活动。煤车的车厢都很长,从第十节起我们就开始接连数丢了。后来,看到列车上一格一格的窗户里攒动的人头,我才知道火车能拉煤,更能载人。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火车确实是一种最实惠的选择。它价格便宜,几乎哪都能去。有一次,母亲同我说在厦门读书的表姐每次回家都要独自坐两天半的火车。我十分惊讶,毕竟这对一个只由别人带着坐过车的孩子来说确实是无法想象的。当我也有了几段一个人坐长途火车的经历之后,当时的惊讶已然全无,生出的只有对表姐、对自己,或者对每一个坐长途火车的人的怜惜,因为确实是太累了。
然而这种辛苦也意味着身份的转变,意味着独立。童年时,是父亲母亲、堂姐带着我坐火车,我是参与他们的故事的人,他们是主导者。逐渐地,我成为了创造故事的人,成为了每一段乘车故事的主角,也变成了我带着那些曾经的“大人”坐车。
第一次以独立的身份乘火车还是在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与几个好友一起约定坐着绿皮火车旅行。从家乡到目的地西安需要十个小时,我们晚上十一点上了火车,早上八点刚好到站。循着车灯的轨迹,几个女孩兴奋地跳上火车,告别了家长的掌控。
我和好朋友两人坐在硬卧旁边靠窗的小座位上一边喝着平时被禁止的罐装雀巢咖啡,一边翻看旅行手册和地图,把每一个想去的地方都圈了起来,仔细做着每个景点的攻略,飞跃的笔尖和流动的车厢如同鸟儿的翅膀,带我们奔向自由。我躺在卧铺上,火车依然咯噔咯噔地摇摆着,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摇摇晃晃的去石家庄的火车上枕着母亲的腿睡着的时候。车外的灯光夹杂着阵阵夏风流动在我的眼皮上,有几个瞬间我甚至以为还睡在母亲的身边。只是这一次是我一个人乘火车,这份新鲜感已经冲淡了对家人的想念。
三年后,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终于坐了一次至今为止最长的绿皮火车,28小时,从成都到家乡,从黑夜到了另一个黑夜。凭借上一次睡在狭小而逼仄的中铺的经验,我选了较为宽敞明亮的下铺。我的上铺是一家来中国旅行的法国家庭,夫妻俩带着三岁的孩子特意选择乘坐绿皮火车环游中国。“绿皮火车能代表中国的风土人情。我们不想做一个简单的游客,想像中国人一样体验真正的中国生活。”妈妈一边哄着怀里躁动的孩子,一边用生涩的中文和我说。“车外的风景也很美。”爸爸补充道。他们已经环游了贵州、湖北和四川,接下来想去陕西和山西。
我的床铺旁边就是一个小桌子,香蕉面包泡面和水杯这些东西都摊放在那里,扭头就能看到矩形的窗户,只要坐在床铺上就能欣赏沿途的景色。列车从四川盆地向华北平原上行,路过了成都郊外的茅草屋和大片大片的青翠的竹林,穿过连绵的山脉后引入眼帘的便是牛羊成群的农田,夕阳喷洒在奔腾的黄河上,第二天又照在了太行山脉,这时火车已经行驶了24小时。
火车上的时间是寂静的,即使如画的风景时不时飘过,如果手头没什么事情可做也会显得异常漫长。我和朋友在车内也会做一些消磨时间的事情。先是一起组队打手游,再一起下五子棋或者玩其他闯关类游戏。玩腻了吃点零食,看看风景,之后进行阅读比赛,看看谁看的又多又快。我们有时聊中学的往事,更多是在畅谈即将到来的大学岁月以及许多未完成的理想。现在想一想那28个小时,正如北岛在《波兰来客》中写的那句诗一样:“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
如今绿皮火车已经被更为快捷的高铁动车、甚至是日渐实惠的飞机所取代了,童年时的老火车站也逐渐变得萧条,连同它周围的街区也有了些许落寞。时代拍打着每个人向前,也改变着人们的习惯,可是在绿皮火车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度过的时间至今都让我难以忘怀。每次在深夜听到所剩无几的鸣笛声,父亲年轻而有力的背影,母亲忙碌又活力的神态,车厢内来自天南海北的喧哗声,加上缓慢无忧的童年就会排着队进入我的脑海。
也许我怀念的并不是绿皮火车,而是那个时候。父母正值壮年,所有的情感、交流和陪伴都在线下进行,我们什么都顾得上,时间总是慢慢地流淌。绿皮火车,或者说是追忆,总是能给我们此刻繁复的生活按下“喘息键”,再敦促着我们踏实且质朴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