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和解

Posted by kaier on February 24, 2022

新春来临的时候,高中班级微信群又一年一度地跳到聊天框内,我略带好奇地点开,几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旋即映入眼帘,其中就有小一。看到她的名字,不由得让我想起那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出彼此生活的朋友。有时候是不知从哪一天起,双方都默契地不再联系彼此。而有些时候,则是其中一方主动选择退出这段关系。两种我都遇到过。面对前者,我更愿意用一种洒脱的姿态去对待,不管曾经多么不解,但经过数年的思考,也早已明白“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的道理。可是当面对我主动选择退出的关系,即使多年已过,还是会不知在何时就猛然间想起,时不时责怪自己。

高三的秋天,由于我成绩不错,父亲想尽办法把我从平行班转到了实验班。转班那天是出乎意料的,父亲并没有提前通知我,而在这之前我也与他斗争了很久。但是在九月的一个傍晚,当班主任站在门口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结局还是落在了我的头上。我惶恐不安地整理着书包,极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而那时班内同学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我身上,毕竟,“实验班”这三个字的份量在每个平行班学生的心里是极重的,能在那里学习,也一直都是大家的梦想。我冒着许多同学不解、冷漠、羡慕的目光,从座位走到班级门口的走廊,都没敢回头打个招呼。那是我至今觉得最漫长的路。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总是会发生。比如,在平行班名列前茅的好朋友,看到我之后总会不屑一笑,我也听到过她问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不是我”;之前相处不错的很努力的同学,再看到我的时候目光总会刻意躲闪过去。属于我的在那个班级的友情与温暖,以及和那个团体的联结逐渐湮灭,而我也慢慢从中淡出了。

在晚自习的时候,我来到了实验班。整个教室都透露着一种庄严与肃穆。所有同学的脑袋都被桌前厚厚的习题册淹没了,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安静到能听到苍蝇飞行的轨迹。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平行班的晚上分成了那么几档,后排的男生喧哗吵嚷,中间和前排的人要么好好做题,要么各自开着小差,总是有无法驱散的响动。自习间隙,正当我因冲击过大而感伤又无助的时候,坐在后排的小一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和我打起了招呼,问我的名字。她说:“以后就是同学了,互相关照”,还递过来一颗糖。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满是平等与纯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一。即使那天夜里的秋月高悬,她也像一枚太阳一般照亮了沉郁的我。

在实验班的旅途并不如父亲所愿。要知道,当你从平行班转到那里的时候,就自带了差生的标签。各科老师从不会叫你回答问题,唯一一次还是在地理课上说一个答案就在课本里的题;除了排名表之外的任何名单,以及任何关于试题的讨论你都会被排除在外;同学也会因为你是“差生”而不愿意靠近你。不过成绩的完美下滑也确实让这个标签更牢地贴在了我的脑门上,几次月考过后,我的排名从年级前七十到了后七十。更多的不屑与轻视向我扑来。而小一是个例外。

她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朋友对待的人。当其他同学结伴出去吃饭的时候,只有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廊外的喧哗声是我为数不多的陪伴。作为教师子女的小一晚饭的选择自然也多一些,这时她便会给我带些诸如包子、烧饼之类的食物,嘱咐我说:“之后是晚自习,饿着肯定学不好。”课间她也会经常给我解答数学题。那是高三的冬天,面对惨淡的成绩和无法适应的班级环境,我已经近乎放弃了自己。而小一时常递过来的零食和善意却在提醒着我要坚持下去。

我和小一有时也会利用大课间的时间,去学校附近的小街巷逛逛。她请我吃巷口的面皮,我请她喝面包店的咖啡,看着那台热气腾腾的意式浓缩咖啡机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小一就会和我谈起她的梦想。“北京一定有很多这样的咖啡馆,我们明年的现在在北京见,还一起喝咖啡,我们都会考上喜欢的大学的”,小一很笃定地说。然后回答着“会努力的”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我们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拎着快要溢出来的咖啡,那是寒意将要散尽的初春,即使成绩略有气色,我还是位列倒数。不过有了小一的陪伴,我突然萌生出了一丝勇气,甚至敢大方地经过以前的平行班,踏入现在满是尖子生的教室,也敢于直视新旧班级的同学共同涌来的疏离之意了。

我也曾尝试融入实验班。有一段时间,我和小一的座位离得比较远,环绕着我的都是竞争意识极强、争分夺秒学习的优等生。下课时间我会主动加入她们的闲聊,有时也会带一些新奇的小零食和奶茶包,分享最近看过的书,说着女生之间的漂亮话题。两个月后,我收获的一把小秘密可以证明,和她们的关系确实有所改善。邻座的几个同学都和我倾诉过她们感受到的竞争压力,还有人因为自己形影不离的好友成绩突飞猛进感到着急而哭得稀里哗啦。可是这些事情让我的边缘感又加重了。我知道她们都把我看作是外班过来享受好资源的闲人,也知道他们和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对她们来说毫无竞争可言。原来我们之间竖起的厚厚的高墙,在于难以转换的固化思维,不是主动就可以推倒的。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我拿到了批改过后的语文试卷,邻桌几个同学看到我醒目的高分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朝我问:“这是你考的吗?”而小一则给了我真诚的赞赏,又说看着我离北京越来越近,她感到特别开心。随后全班同学都被叫去体检,出来之后她给我们两人泡了一碗方便面,吃完后小一就拉着我到草坪上拍照。我,小一,春天的风,绿草,小飞虫,阳光,一齐都被定格在了2014年3月中旬的上午。那也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因为我本身身体的原因,再加上对新的班级的抵触情绪,随后几个月我选择了在家复习。小一那时候不用手机,我们就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失去了联络。为了弥补我缺失的自尊心,为了不辜负小一的鼓励,我开始比在校时更努力地备考,结果顺理成章地没考到本科线。于是我开始怨恨父亲和自己。如果不是父亲擅作主张强制我换班,重本线是可以到达的;如果不是我精神太过脆弱,重本线也是可以拼一拼的。整个暑假几乎无人能联系到我,我也不想联系任何人。

秋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是我复读的第一个月。一天晚上,微信上突然弹出一条好友请求,上面写着:我是小一,你还好吗!我呆住了。高考后的暑假,我时常会想起小一,很想和她见个面,一起享受那个最无事的暑假,去吃面皮,逛街,在高中的湖边坐一坐,很想谢谢她给我的真实的鼓励和陪伴。可能这是小一在暑假会与其他朋友一起做的事情吧。我也很想知道小一的近况,可是我却没勇气探寻。许多思绪翻腾而起,看到小一的消息我是激动的,兴奋的,跳跃的,而最后却落在了羞愧上。我并没有达到小一的期待,甚至连本科都没有考上,我真的很对不起小一为我做的一切。即使这样,我还是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

“终于加到你了!我是通过你一个初中同学找到你的。” “你咋样啊!我现在在天津上学,你呢你呢。” 小一的热情溢出了屏幕,我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但是这一次,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最后只回复了一句“我在复读”。小一随即打来视频。手机发出的嗡嗡声,与那天面包店咖啡机的声响极为相似,这次仿佛是她给我发出了咖啡邀约。我迟疑了半天,直到屏幕上显示出“通话无人接听”的字样我都没有下定决心是否接起来。毕业后以不堪的样子见她,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 “怎么不接电话!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 我最终还是拒绝了小一,对她说我的状态并不适合视频,等下次吧。随后我又用“要继续学习了”这样的句子将小一搪塞了过去。我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好。当下我就哭了起来,想到小一还是小一,她一直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温柔。而在这之前,我曾主动加过班里另一个和我关系很不错的尖子生,她考上了北京的高校。当我和她很热情地打招呼、想要随便聊聊的时候,她总是很延迟地回复“哦”、“嗯”、“好的”和“加油”。冷漠昭然若揭。相比之下,小一的举动更让当时身处困境的我感到痛苦极了,想要倾心相待,却因为自己的自卑和恐惧无法做正确的事情。小一确实是很善良的女孩,不仅如此,她甜美可爱的气质也十分招人喜欢,因此与班里的老师同学都能谈笑风生。虽然我没有问起过小一为什么会把边缘的我当作朋友,但是也许没有那么多理由,我能感受到她的真诚和热情,这就够了。

我删掉了小一。期间我们也会偶尔闲聊几句,可是复读后,我的第二次高考成绩刚刚达到重本,依然不够理想,无法面对自己和小一的热情的我翻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便连同几个高中同学的账号一起闭眼删除了。我去了南京上学,开始了与北方无关的人生。企图这样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然而高三那一年林林总总的小事却总是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或是梦境,或是不经意间的想起,总之,我的大脑并没有对小一按下删除键。

不得不说,往后的日子里,克服高三带来的自卑和羞耻感像是使命一般的存在。在大一的某天,一种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的强烈意识突然直冲头颅,从此我像顿悟了一样沉溺学业,不再纠结那些细微的情绪,绩点逐日攀升,后来出国读了一所名校的硕士。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这一个学位确实超过了实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而我与小一在那之后便成了远观彼此生活的网友,这也得益于复读的冬天我们互相关注了微博。她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比如,我与小一几年来最近的距离便是在两年前,那时我们都在欧洲,彼此隔海相望,我还知道她和一位高中同学在一起了,她还是那么喜欢美食,还是那么纯真可爱。

看着小一这些年依然如初,一切都好,我的喜悦就如同当年她给我的阳光一般晃眼而茂盛。可我还是一直对那个删掉小一联系方式,对她极力抗拒的自己耿耿于怀。特别是,距离高中毕业已有七年之久,那些困扰我的羞耻与自卑已经因为这些年的剧烈变化而烟消云散之后,我就更加无法原谅那个自己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给你雪中送炭的情谊,更何况,它们还是那么的无私与热忱。

当时的我还真是幼稚啊。一直将注意力都放在小一和别人身上,完全不懂专注于自己是什么意思。而小一只是在向我输送善意,表达友爱,除此之外,我并不应该给这些事情附加更多的价值。责任、驱动力、重心都应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却把这些都推给了小一。到头来,只是我没有正视自己,害怕独自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而已。

那么现在,我已经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学会如何应对失意与冷眼,明白名次与所谓的赞赏尽是身外之物,自己的满足与快乐才是最真实的。可是,我还能找回那个小一吗?

新春来临的时候,我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小一的头像,立即点开想要重新加她为好友。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按下了加好友键。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挽回的,但是我确实欠小一一句对不起和一声谢谢。通过好友请求后,我将提前输入好的一大段消息发给小一,她回复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只要现在的我们是健康快乐的就好。”忐忑的我顷刻间感到放松不少。接着我们开始向对方讲述过去那些年彼此错过的时光,分享现在的情况和状态,到尾声的时候,还互道了保持联系。这一幕恍如隔世,又如此熟悉。原来,我与小一还在北京听过同一场演唱会,也算是实现了当时的诺言。而小一也是一个契机,让我重新拾起了一些中学时期的友谊。

绕了一圈,七年后,我加回了小一,也以大方的态度面对了过去因为我的自卑而主动逃离的朋友。我们的友谊一直还在。只是以新的自己和她们相处,我感到更为平等和舒服了。这是我与小一的和解,更是和过去的自己的和解。与其说敢于面对别人,倒不如说,我敢于面对自己了。

所以,主动面对那些没有好好道别的人,或者是面对那部分不堪的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是吧?